对精致利己主义竞争的一些反思

作者：小海

系列：教育感想

中考指标生政策的大力推进，大大缩小了中学之间生源的差异。

得益于这个政策，在很多城市里，越来越多原本无人问津的公办中学，又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视野。学校之间的成绩差距也越来越小，距离 “去哪里上初中都差不多，家门口的最方便” 这个最终目标，越来越近了。

指标生之所以能把各个学校的生源差距拉平，简单说，就是它把原来的 “市级竞争” 慢慢变成了 “校级竞争”。

以前想进重点高中，得考到全市前多少名才行。现在实行指标到校之后，你只要考到全校前多少名就可以了。

这会让家长们重新思考择校的意义。如果去特别厉害的中学，中考压力肯定很大。反过来，去相对普通一点的中学，中考的优势反而很明显。

所以，越来越多的学校，都能慢慢招到好学生，整体成绩也就慢慢提上来了。

从整体来看，这当然是促进教育均衡的一件好事。但从局部来看，这里面也有一个小小的隐忧。

在没有指标生之前，中考虽然也要竞争，但主要是跟市里那些不认识的人竞争。

全市考生那么多，就算身边同学比你成绩好一点，基本也不会有什么直接威胁，反而大家互相促进、一起进步，成绩都会变得更好。

现在的情况却不太一样了。比如在一些规模不大的学校，重点高中的指标生名额就那么几个，而且基本就在重点班里竞争。换句话说，这个名额被你同桌拿到了，你可能就真的没有了。

这会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：大家的竞争重心，不再是全市的排名，而是身边一个个具体的人。所以整个大环境的氛围也会悄然变化。

打个比方。以前大家像是在参加团体长跑，同班同学就像一个小的破风小组，你在前面领跑一会儿，累了就换我，虽然也有竞争，但小团体的整体速度更重要。

但现在变成了小组淘汰赛。一个班就 3 个名额，慢了就要被淘汰。

在这种环境下，大家很容易变成一个个孤立的个体，尤其是排在前面的几名学生之间，会出现激烈的明争暗斗。

在很多家长群中，我已经感受到这种趋势了。

因为学校的指标生名额很稀缺，家长和孩子都会盯着跟自己成绩差不多的同学，打听他们用的教材、报的辅导班、课后时间怎么安排，甚至连家庭情况、父母职业，都在明里暗里打探。

当然，你在打听别人，别人也在打听你。所以同学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复杂，表面上风平浪静，背地里却充满了隐瞒和防备。

最美好的少年时光、同窗友谊，本该是阳光坦荡、真挚美好、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，现在却搞得充满了各种明争暗斗，甚至有点勾心斗角的味道。

就我个人感觉（当然我没有具体数据），这种现象在经济越发达、教育水平越高、竞争越激烈、家长搜集信息能力越强的地方，就表现得就越明显。

对此，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隐忧的。

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的未来，中国的国力会再上一个台阶，物质也会更加丰富，全球视野也一定会更开阔。在这样的大环境下，如果他们想要做一些更高层次的事情，合作与共赢才应该是核心素质。

而这种精致利己主义式的竞争，明显与此相去甚远。它显然更适合资源匮乏、有你没我的零和竞争环境中，比如过去那个资源稀缺的年代。

说实话，因为资源非常匮乏，我们这代人成长起来，多多少少都受到过这种 “精致利己式竞争” 的影响。

但我现在的看法是，一个人如果想要做成点大事，一方面当然要看个人的优秀程度，而另一方面更取决于你能不能从这种“精致利己主义竞争”的模式中走出来。

因为一旦抱着这种想法，就算你本身能力很强，最后也会陷入 “竞争、怀疑、排斥身边人” 的循环，一辈子都逃不开单打独斗的宿命，很难与优秀的人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，迈向更高的人生平台。

合作共赢理念，跟人天生的占有欲本来就有冲突，所以更需要从小开始教育和引导，才有可能在合适的时候慢慢养成。

反过来，如果从小就往相反的方向教导，比如

 “你必须比他们考得好才有机会”

“你得留个心眼，不能什么都跟别人说”

“就三个名额，被谁反超了你就完了”

…… 

这不仅会让他们更焦虑，也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精致利己。就算短期能拿到一些好处，但对性格品行的养成、对长期合作共赢能力的培养，都未必是好事。

我也是吃了很多亏，才慢慢体会到：长期稳定的回报，往往需要放弃很多眼前的小利益；高层次的管理格局，也需要在细节上少一些斤斤计较的精明。

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。

比方现在有一个不错的生意，两个人合作能赚 100 万，但合伙人拿 70 万，你只拿 30 万，你能接受吗？

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，不是开心自己赚到钱了，而是在想：凭什么我付出这么多，却只拿这么一点？这不公平！

多数人都会这样去想问题，在各种事情上引发 “不公平感” 而积累矛盾，最后闹到分道扬镳。

最终结果就是，大家都别干了！我宁愿不赚这 30 万，也不能让你拿走 70 万！

很多前景很好的公司做不下去，都是因为创始人之间这种内斗导致的。

你可能会问，为什么不能在制度上设计得公平一点，大家按照贡献多少来分配呢？

因为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，而是一个人性问题。

就算在绝对公平分配的前提下，人也总是倾向于觉得 “自己付出得更多，得到得更少”。

哪怕绝对公平的分配，也会导致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亏。

所以单靠制度设计并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。真想解决，合作双方里至少要有一方能扛住这种 “吃亏感”，心甘情愿少拿一点，来促成长期稳定的合作。

你可能不服：凭什么要是我呢？凭什么不能是对方主动吃点亏？

这个叫做“凭什么”的心魔，恰恰是阻止多数人合作、交友、赚钱、提升自我的最大阻碍。

扯得有些远了。这只是一个小案例，为的只是想告诉大家，无论在哪个时代，懂得合作共赢都是很难的，懂得合作共赢的人都是稀缺的。

只是在过去，因为大家普遍很贫穷、资源很稀缺，还处于争抢竞争状态，合作共赢的机会不多，它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
但在那个国力更强、资源更丰富、以合作共赢为主流风气的时代里，仍选择做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，仍缺乏基本的合作共赢精神，人生的损失就会很大了。